清晨六点半，天刚蒙蒙亮，小区里的梧桐树还挂着露水。我站在窗边，看见对面的单元楼里陆续亮起灯，像一颗颗突然苏醒的星星。楼下的早餐摊已经支起伞棚，老板娘正往热气腾腾的油锅里撒着葱花，香气顺着风飘上来，混着夏天特有的潮湿感。今天是高考第一天，整个城市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，连平时爱吵闹的麻雀都收敛了声音。
七点刚过，考点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。穿旗袍的妈妈们站成一排，裙摆被风掀起一角，手里紧紧攥着准考证和文具袋；爸爸们则背着手来回踱步，时不时掏出手机看时间，又怕打扰到孩子，又怕错过什么。我看见一个穿红色T恤的男生蹲在花坛边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，耳机线从领口垂下来，随着他的动作晃晃悠悠。他的妈妈站在不远处，眼神追随着儿子，像是要把所有的鼓励都揉进目光里。
卖花的大爷推着三轮车慢慢经过，车斗里堆着向日葵和"一举夺魁"的绶带。他小声吆喝着，声音被夏日的蝉鸣吞掉一半。几个考生走过去，犹豫了一下又退回来，最后还是掏出零钱买了一枝向日葵。花瓣上的水珠还没干，映着朝阳，亮晶晶的。
八点整，考生开始进场。金属探测仪发出"滴滴"声，像心跳的节拍。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走过时，马尾辫上的发绳突然断了，她愣了一下，后面的男生递过来自己的橡皮筋，两人相视一笑，又迅速分开。监考老师拿着名单核对身份证，手指在纸上划过，发出沙沙的响声，像在翻阅一本厚重的书。
开考铃响过后，世界突然安静下来。只有空调的嗡鸣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。我坐在考场后排，能闻到前排男生后颈上的洗发水味道，淡淡的薄荷香；还能看见窗外的云慢慢飘过，把树影投在墙上，像一幅流动的画。时间好像被拉长了，每一秒都清晰得能数出心跳。
作文题是"时间的礼物"。我看见邻座的同学咬着笔杆，眉头皱成个小疙瘩；斜前方的女生突然停笔，抬头望向窗外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我的手心出了汗，钢笔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墨点，像一朵突然绽放的小花。
十一点半，考试结束的铃声像解开的咒语。考场门打开的瞬间，考生们像潮水一样涌出来，脸上表情各异：有的笑着和同学击掌，有的红着眼眶扑向父母，有的只是沉默地收拾书包。我看见一个男生把试卷叠成纸飞机，在走廊上轻轻一掷，纸飞机打着旋儿飞向远处，最后落在了保洁阿姨的扫帚上。
考点外的家长们早已站成两排，手里举着水杯和便当。一个妈妈突然冲上前，一把抱住刚出来的女儿，嘴里说着"考得怎么样啊"，声音却哽咽了。女儿摇摇头，把头埋在妈妈怀里，肩膀微微耸动。旁边的爸爸赶紧把毛巾递过去，悄悄抹了抹眼角。
快餐店门口排起了长队，老板娘在柜台后忙得满头大汗，却不停地往每个饭盒里多加一块排骨。"今天高考，孩子们辛苦。"她一边擦汗一边说，额前的碎发粘在皮肤上，亮晶晶的。
下午的数学考试更让人紧张。我看见有考生走出考场时，手里捏着草稿纸，上面的公式写得密密麻麻，像一幅抽象的画。一个男生对着天空大喊了一声，捂着脸笑了起来，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像一道斜斜的标点符号。
傍晚时分，考点门口渐渐散去。卖花大爷收起三轮车，花蔫了，绶带也皱巴巴的。他坐在花坛边喝水，看着空荡荡的街道，突然哼起了小调，调子跑得厉害，却透着一股轻松劲儿。保洁阿姨扫着地上的纸屑，捡到一个被遗落的准考证，小心地放在传达室的窗台上。
晚风里飘来栀子花的香气，混着食堂飘出的饭菜香。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，车筐里的书包随着颠簸轻轻晃动，里面的文具发出轻微的碰撞声。他们大声讨论着今天的题目，声音越来越远，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。
回到家时，妈妈已经端出了绿豆汤，碗底还卧着几颗没化的冰糖。"喝点降降火。"她笑着说，眼角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。爸爸坐在沙发上看新闻，镜头里是考点门口散去的人群，他突然说："当年我高考时，也是这样的天气。"
夜深了，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。我躺在床上，能听见远处传来的蛙鸣，像一首催眠曲。书桌上的台灯还亮着，映着摊开的笔记本，上面写着"时间的礼物"，旁边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向日葵。明天还有最后一科，但此刻，我只想好好睡一觉，梦里有阳光、蝉鸣和永远做不完的试卷。
凌晨两点，我隐约听见楼下传来收垃圾的声音，铁锨碰到垃圾桶，发出"哐当"一声。一切又归于寂静，只有空调还在不知疲倦地嗡鸣着，像这个夏天最忠实的守夜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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