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这东西，真是说不清道不明。你站在山脚抬头看，它就杵在那儿，沉默得像个老和尚。可你真要爬上去，每一步踩下去，都能听见自己的喘气声，还有脚下碎石滚落的声响。山不会说话，但风会。风从山腰刮过来，带着松针的味儿，还有点土腥气，扑在你脸上，凉飕飕的，让人一下子就清醒了。
小时候总觉得山是死的，一块大石头堆在那儿，一动不动。长大了才明白，山是活的。春天，山腰的草会偷偷冒出来，嫩生生的，像婴儿的胎毛。夏天，树叶子绿得发黑，蝉在叶子里扯着嗓子叫，吵得人心烦。秋天，山就变了颜色，枫叶红得像血，松针还是绿的，一红一绿，配得煞是好看。冬天，雪一落，山就白了，像个白发苍苍的老人，蹲在那里，看着人来人往。
山的样子，得看你怎么看。远看，山就是个轮廓，黑乎乎的一片，像一头卧着的巨兽。近看，山就有意思了。石头一块一块的，有的像刀削过，有的像被狗啃过，坑坑洼洼的。树长在石头缝里，根须死死抓住石头，像人的手指抠在悬崖边上，看着悬，稳得很。
山腰总有云雾，飘来飘去的，像山在抽烟，吐出来的烟圈。有时候云雾浓得像棉被，把山裹得严严实实，你只能看见山尖儿，像个和尚的脑袋，从云里探出来。有时候云雾薄得像纱，山就隐隐约约的，像水墨画里的一笔，淡得快要看不见了。
山里最不缺的就是声响。风声、水声、鸟叫声，还有自己的脚步声和喘气声，混在一起，吵得不行。风声最常见，从山那边刮过来，呼呼的，像有人在你耳边吹气。有时候风大，能把树枝吹得“嘎吱嘎吱”响，像有人在摇树。水声就清脆了，山涧里的水“哗啦哗啦”地流，像小孩子在笑。鸟叫声最烦人，一大早，鸟就在你耳边“叽叽喳喳”，吵得你睡不好觉。
还有时候，山里会突然安静下来。风停了，水不流了，鸟也不叫了，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你自己的心跳声。那时候，你会觉得山在看你，像个沉默的巨人，盯着你的一举一动。你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，呼——吸——呼——吸，像山在跟你一起呼吸。
山的气味，跟城里头的不一样。城里头是汽车尾气、油烟味儿，混在一起，呛得人嗓子疼。山里头是松针味儿、泥土味儿，还有点青草的清香。松针味儿最浓，尤其是下雨天，松针被雨水一泡，味儿就飘出来了，又香又涩，像泡了一杯浓茶。泥土味儿是雨后最明显，雨水把泥土泡开了，味儿就出来了，有点腥，有点甜，像刚翻过的菜地。
还有时候，山里会飘来一股野花的香味儿。不知道是什么花，小小的，藏在草丛里，不仔细闻还闻不着。那香味儿淡淡的，像小姑娘身上的香水，飘过来，又飘过去，让人心里痒痒的。有时候还能闻到野兽的味儿，臊臊的，像狐狸或者野兔从你身边跑过去，留下一股味儿，吓得你赶紧往后躲。
爬山的时候，山给你的感觉是不一样的。刚开始爬，你觉得山在跟你较劲，每一步都累得气喘吁吁。你抬头看，山还在上面，离你远着呢，你心里就有点发愁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爬到顶。爬到半山腰，你累了，坐下来歇一会儿，这时候山好像对你好了点，风轻轻吹过来，给你扇扇风，树叶沙沙响，像在给你加油。
等到你爬到山顶，山就又变了样儿。你站在上面，往下看，山脚下的房子像玩具车，人像蚂蚁，你突然觉得自己变大了，像巨人一样，能把整个山踩在脚下。这时候山又变得很小，像个小土坡，蹲在你脚下。你心里就有点得意，觉得刚才的累都值了。
山里头总有故事。老人们说，山里有神仙，还有妖怪。谁谁谁在山里迷了路，碰到了一个白胡子老头，老头给他指了路，第二天一看，那老头是山神。还有谁谁谁在山里挖到了宝贝，金元宝、玉镯子，一转眼就不见了，说是山精收走了。这些故事听着玄乎，但山里人信，他们觉得山是有灵性的，你不能随便得罪它。
我小时候也信这些故事，晚上不敢一个人出门，怕碰到山神。长大了才明白，哪有什么神仙妖怪，都是人编出来的。但山里的故事是真的，比如谁谁谁在山里救了一只受伤的鹰，后来那只鹰天天飞到他家的屋顶上，给他叼来野兔。还有谁谁谁在山里挖了一棵人参，卖了好多钱，盖了新房。这些故事，比神仙妖怪更让人信服，因为它们是真的，就发生在山里，发生在那些普通人的身上。
山跟人的关系，说不清。山养活了一方人，山里的柴、山里的水、山里的野菜、山里的野兽，都是山给的。山里人靠山吃山，砍柴、打猎、采药，一辈子跟山打交道。他们对山有感情，像对自己的父母一样，尊敬，又依赖。
但有时候，山也会发脾气。发大水的时候，山里的水冲下来，把房子冲走，把地淹了，山里人就得遭殃。还有山火，一点着，火势蔓延得快，烧得山光秃秃的，好几年都长不回原来的样子。山里人怕山发脾气，他们知道，山是他们的衣食父母，但不能惹它生气。
现在的山跟以前不一样了。以前的山，是荒的，是野的，没人管。现在的山，被开发成了景区，修了路，盖了房子，来了好多游客。山热闹了，但也变了味儿。垃圾扔得到处都是，树被砍了不少，动物也少了。有时候我站在山上，看着那些游客，觉得他们像一群蚂蚁，在山上爬来爬去，把山踩得乱七八糟。
但我还是喜欢山。不管它怎么变，山还是山。它沉默地站在那里，看着人来人往，看着世事变迁。山不会说话，但它会记住一切。记住谁谁谁在这里爬过山，记住谁谁谁在这里救过鹰，记住谁谁谁在这里挖过人参。山是活的，它会一直活下去，直到地老天荒。
有时候我想，人这一生，就像爬山。刚开始的时候，你不知道路在哪儿，只能一步一步地走。爬到半山腰，你累了，想放弃，但山会给你力量。爬到山顶，你看到了不一样的风景，你觉得一切都值了。下山的时候，你有点不舍，但你明白，山还在那里，等你下次再来。
山就是这样，它不会说话，但它什么都懂。它看着你，像看着自己的孩子，不管你走多远，不管你变成什么样，它都在那里，等着你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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