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总觉得母亲的爱像老屋后那棵老槐树，沉默地站在院子里，不说话却无处不在。春天发芽时，她总在树下给我扎小辫；夏天蝉鸣时，她摇着蒲扇给我讲故事；秋天落叶时，她蹲在地上一片片捡起来晒干当柴火；冬天雪落时，她把我的小手揣进她怀里捂得热乎乎的。那时候不懂，为什么母亲的爱总和树联系在一起，直到自己长大当了妈，才突然明白——原来母爱真的就是一棵树，用年轮记录岁月，用枝叶庇护生命，用根系传递力量。
母亲的手像老槐树的树皮，布满沟壑却异常温暖。我小时候总爱趴在她腿上数她手上的纹路，她笑着说："这哪是纹路，是给你缝衣服扎的针眼，是给你做饭烫的泡，是给你洗衣服冻裂的口子。"后来我翻出她藏在木箱底的嫁衣，红底金线的袖口上密密麻麻缝着补丁，针脚细密得像树的年轮，一圈圈都是她年轻时熬夜给我做棉袄的痕迹。
去年冬天我发烧，母亲连夜从乡下赶来，进门时头发上还沾着雪粒子。她摸了摸我的额头，转身就去厨房熬姜汤。我靠在床头看她佝偻的背影，突然发现她矮了很多——年轻时能把我扛在肩头的女人，现在连踮脚够橱柜顶层都要扶着墙了。就像老槐树每年都会长高一截，可在我眼里，她好像在慢慢变矮，矮到需要我仰头才能看见她的白发。
母亲的爱像树冠，总在我头顶撑开一片阴凉。高考那年我压力大到整夜失眠，她每天凌晨四点起来给我煮荷包蛋，蛋白嫩得像云朵，蛋黄凝得像太阳。有天我半夜醒来，看见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织毛衣，毛线团滚到脚边都没察觉，手指缠着线头打着结，眼角的皱纹里盛着熬红的血丝。
生孩子那天难产，我在产房里听见母亲在外面哭。医生说胎心不稳，她隔着门喊："再坚持一下，妈妈当年生你时疼了三天三夜都没放弃！"后来我抱着女儿出院，看见母亲站在楼下，手里提着保温桶，里面是她熬了三个小时的鲫鱼汤，汤面上飘着几片嫩黄的姜丝，像她永远放不下的心。
母亲从不说"我爱你"，但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爱的注脚。我出差时她总往我行李箱塞晒干的橘子皮，说"泡水喝能防晕车"；我加班晚归，客厅永远留着一盏灯和一碗温粥；就连我女儿学走路摔跤，她比我还紧张，蹲在地上比孩子先红了眼眶。就像大树不会告诉小苗"我要保护你"，却用枝叶挡住所有风雨。
母亲教会我的第一件事是"不浪费"。小时候吃饭掉一粒米，她就要我捡起来吃，说"每粒米都是汗珠子摔八瓣换的"。现在女儿挑食，我学着她的样子把碗里的米粒扒拉干净，突然想起她当年也是这样，自己碗里省着，却把我的碗堆得像小山。
母亲的手很巧，能把破了的衣服变成花布补丁，能把剩菜做成新菜式。我跟着她学缝扣子，她握着我的手，说"线要拉直，针要拿稳，就像做人要堂堂正正"。现在给女儿缝书包带，针脚歪歪扭扭，却和她当年教我时一样，指尖沾着顶针的银光。
去年母亲生日，我给她买了条新围巾。她摸着柔软的羊毛，突然说："你姥姥当年给我织围巾，也是这么软。"那天她翻出老相册，指着黑白照片里穿棉袄的小姑娘说："你看，你姥姥当年就是这样，把最好的都留给我。"原来母爱就像树的根系，从姥姥传到母亲，再传到我，一代代向下扎根，向上生长。
春天，母爱是抽芽的嫩枝。母亲总说"一年之计在于春"，她会在立春那天给我煮荠菜馄饨，说"吃了春天就不会生病"。她种的小院里，桃花开得比邻居家早，因为她每天凌晨起来松土施肥，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精心。
夏天，母爱是浓密的树荫。我最爱趴在母亲腿上睡午觉，她摇着蒲扇，风里有股青草香。有次我中暑晕倒，她背着我走了五里路去医院，汗水浸湿了她的后背，却笑着说"不重，就像背着你小时候"。
秋天，母爱是金黄的落叶。母亲会捡最完整的枫叶夹在字典里，说"红叶最像你小时候的脸蛋"。她晒的柿饼又甜又软，每一片都要翻七八次，说"太阳晒得透，吃起来才甜"。
冬天，母爱是皑皑的积雪。母亲怕我冷，把我的棉袄裹得像粽子，自己却只穿件旧棉袄。下雪天她总在门口扫出一条小路，说"这样你上学就不会滑倒"。
去年清明节，我带着母亲回老家。老槐树还在，只是更粗壮了。母亲伸手摸着粗糙的树皮，突然说："你小时候总在这儿爬树，掉下来摔得屁股疼，哭得比雷声还大。"我笑她记性这么好，她说："哪是记性好，是刻在骨头里了。"
那天我们坐在树下，母亲给我讲她小时候的事。说她为了给我攒学费，每天凌晨去摘棉花，手指被棉桃扎得全是血点；说她为了给我买新书包，在集市上摆摊卖咸鸭蛋，一站就是一整天；说她为了让我上学，拒绝了上门提亲的人，说"我的女儿不能像我一样没文化"。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脸上，斑驳的光影里，我看见她眼角的泪光。
母亲不懂什么大道理，但她的话总能说到我心坎里。我创业失败时，她只说："树倒了还能再长，人倒了就站不起来了。"我女儿叛逆期时，她又说："小树要长直，就得多修枝，但不能剪得太狠。"她的话像老槐树的根，看似简单，却深深扎进生活里，给我最实在的力量。
母亲从不抱怨生活苦，她说："树要是不扎根，早就被风吹跑了。"我生病时她照顾我，自己却偷偷吃止痛药；我女儿哭闹时她哄着，自己却偷偷抹眼泪。她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，把所有的甜都给我们尝，就像大树把养分都留给枝叶，自己却默默承受。
母亲总说"树大招风"，但她从不阻止我追求梦想。我决定去外地工作时，她帮我收拾行李，往箱子里塞了二十双她纳的布鞋，说"穿着舒服，也能想家"。我走那天，她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，挥着手直到我的车看不见，就像当年她送我上大学一样。
现在我也有了女儿，我终于明白母亲为什么总说"养儿方知父母恩"。女儿哭闹时，我抱着她晃，就像当年母亲抱着我；女儿学说话时，我教她喊"妈妈"，就像当年母亲教我喊"妈妈"。原来母爱就是这样，从一棵树到另一棵树，从一个人到另一个人，永远在传递，永远在延续。
前几天我给母亲打电话，她说老槐树开花了，香得很。我闭上眼睛，好像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香，混着母亲身上洗衣粉的味道，混着童年阳光的味道，混着所有关于爱的味道。母爱如树，沉默，坚定，用一生告诉我们：爱，就是站在那里，等你回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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