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阳光刚爬上东边的山头,我就拎着个旧铁桶,踩着露水往山里走。山里的路不好走,石子硌得脚底板生疼,可心里头却像揣了只兔子,蹦跶得欢实——就为了村口那眼老泉。那泉眼不大,也就脸盆深,水却清得能看见水底青褐色的石头,还有几尾小鱼,慢悠悠地摆着尾巴,像是在跳一支没人懂的舞。村里人都说,这泉眼是山爷爷的酒杯,一年四季都满着,从不干涸。
我蹲在泉边,看着水从石缝里一点点渗出来,起初只是几丝细流,像害羞的姑娘探出头来,没一会儿就汇成了小股,顺着石头凹下去的纹路往下淌。这水声,不像是流水,倒像是山在打呼噜——低沉、缓慢,带着一股子慵懒劲儿。我总觉得,山是活的,而泉就是它的呼吸。吸气时,水往上涌;呼气时,水往下流。一呼一吸间,就把山里的灵气都带了出来。
有次下大雨,我躲在泉边的大石头底下看雨。雨水顺着树叶往下滴,砸在泉面上,溅起一圈圈小涟漪。那水一下子就浑了,可没过一会儿,又慢慢清了回来。就像山爷爷喝醉了酒,把泥沙搅进了杯子里,可晃一晃,酒还是酒,水还是水。后来我才知道,泉眼底下连着暗河,暗河又连着更远的大河,再浑的水,也藏不住它的清。
村里老人常说,泉水的温度会变。夏天时,水凉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,喝一口,牙根都发酸;冬天时,水却温乎乎的,捧在手心,像揣了个小暖炉。我一开始不信,直到有一天,我特意拿了根温度计插进水里,才发现夏天是12度,冬天是16度。原来,泉水不是山里的血,而是山里的钟——用温度记录着四季的更迭。
泉边的石头上,总长着一层绿油油的地衣。村里人说,这地衣是泉水的胡子,一年长一寸。我用手摸了摸,滑溜溜的,还真有点扎手。后来查书才知道,那叫“苔藓”,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植物之一,比恐龙出现得还早。看着那苔藓,我忽然觉得,泉水不仅记录时间,还藏着时间——每一滴水里,都可能带着几百年前雨水的影子。
泉边有棵老槐树,树干上裂了道大口子,像张着嘴要说话。可奇怪的是,树根却牢牢扎在泉边的泥土里,枝叶也长得格外茂盛。我蹲下来看,发现树根上缠着几条细小的根须,正贪婪地吸着泉水。原来,泉不仅养人,也养万物。山里的野猫、野兔,甚至路过的鸟雀,都会来泉边喝水。有一次,我看见一只小鹿,小心翼翼地走到泉边,低下头去喝水,耳朵却竖得高高的,像是在听泉水的声音。
泉水里还藏着不少秘密。有次我趴在泉边看,发现水底有几只小螃蟹,举着钳子,像是在打架。还有一次,看见一只青蛙,趴在石头上,一动不动,像睡着了。可我刚一伸手,它“扑通”一声跳进水里,溅了我一脸水。后来我才知道,泉里的生物都有自己的规矩——螃蟹白天打架,青蛙晚上唱歌,谁也不打扰谁。就像村里人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日子过得慢,却踏实。
村里人吃水、洗衣、浇菜,全靠这眼泉。每天清晨,泉边总是挤满了人。婶婶们拎着木桶,一边洗衣一边聊天,笑声混着水声,传得老远;孩子们拿着瓦罐,蹲在泉边接水,互相打闹,水洒了一地;老人们则提着茶壶,蹲在石头上,一边喝茶一边看着泉水发呆。泉边的石板路,被踩得发亮,像镜子一样,能照出人的影子。
泉水的用处可多了。夏天时,村里人会把西瓜泡在泉水里,过一会儿切开,又甜又凉;冬天时,泉水煮茶,茶香里带着一丝甜味,喝下去,从暖到热。我奶奶说,泉里有“神仙水”,喝了能长寿。她每天都要去泉边打一桶水回来,熬粥、做饭,连淘米都舍不得浪费——她说,泉水淘出来的米,饭都香。
我小时候,最爱做的事就是在泉边玩。用瓦片打水漂,看它在水面上跳几下才沉下去;或者抓一把石子,扔进泉里,看水花溅起来。有一次,我捡到一块白色的石头,形状像个月牙,我把它当宝贝似的藏在口袋里,结果回家一掏,口袋里全是水。奶奶笑着说,泉水连石头都能泡软,何况是小孩的心。
泉边还有块石碑,上面刻着“甘泉”两个字,是清朝时候立的。村里老人说,以前有年大旱,村里的井都干了,就这眼泉没干,救了全村人的命。后来,村里人就在泉边立了这块碑,每年过年都要来祭拜。我小时候不懂,只觉得碑上的字歪歪扭扭的,像喝醉了酒。后来长大了才明白,那不是字,是村里人对泉水的感恩。
泉水的声音,是最动听的歌。白天,它“叮叮咚咚”地流,像在讲故事;晚上,它“哗啦哗啦”地响,像在唱催眠曲。我睡不着的时候,就喜欢坐在泉边听水声。听着听着,就觉得心里头静了,连白天烦心的事都忘了。有次,我试着把泉水的声音录下来,拿给城里的朋友听,朋友说:“这哪是水声,分明是山的心跳。”
泉水的味道,也特别。不像自来水那样有股漂白粉味,也不像矿泉水那样甜得发腻。就是淡淡的甜,带着一丝丝凉,喝下去,喉咙里像抹了层薄荷。我奶奶说,泉水里藏着山的味道,藏着云的味道,还有太阳的味道。我不懂这些大道理,只觉得,喝了泉水,连呼吸都变得清新了。
这几年,村里来了一些城里人,举着相机在泉边拍照,说这里“原生态”“有诗意”。还有专家来考察,说这泉水的矿物质含量高,可以开发成矿泉水。村里人议论纷纷,有的说开发好,能挣钱;有的说不行,万一把泉弄坏了,可怎么办。我站在泉边,看着水依旧慢悠悠地流,心里忽然有点慌——如果有一天,泉边的石板路变成了柏油路,泉水的声音被汽车的喇叭声盖住,那山还算是山吗?泉还算是泉吗?
前几天,我听说村里决定不开发泉水了,要保护它。我跑到泉边,看见几个年轻人正在清理泉边的垃圾,他们一边干活,一边唱着歌:“泉水泉水你流向哪里,流向那远方,流向大海……”我忽然觉得,泉水不仅属于现在,还属于未来。就像山里的树,会一代一代长下去;泉里的水,也会一代一代流下去。
夕阳西下的时候,我拎着装满泉水的铁桶往回走。桶里的水晃晃悠悠,洒出来几滴,落在地上,很快就被泥土吸走了。我知道,这些水会渗进地下,变成暗河的一部分,又从某个泉眼里冒出来,继续流淌。就像日子,看似平淡,却藏着无数的可能。而泉水,就是这平淡日子里的甜,是山里的灵,是村庄的魂,是记忆的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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