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到环境描写,我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,是初中语文课本里鲁迅先生写的《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》。那段关于“不必说碧绿的菜畦,光滑的石井栏,高大的皂荚树,紫红的桑葚”的文字,简直像一幅活生生的画,铺在我眼前。那时候不懂什么“渲染气氛”“烘托心情”,只觉得,哇,这个地方也太好玩了吧!后来自己学着写作文,才发现要把那种“好玩”的感觉写出来,真不是件容易事。环境描写,它不是简单地告诉读者“今天天气很好”,而是要让人家读完之后,能闻到空气里青草的味儿,听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,甚至能感觉到阳光晒在皮肤上的温度。它更像是一种“暗号”,悄悄地给故事定调子,给人物搭舞台。
今天,我就想以一个普通写作者的身份,和大家聊聊环境描写。我不会搬出太多高深的理论,毕竟我自己的“理论体系”也都是在一次次写得“不像话”和“好像有点意思”的实践中摸索出来的。我们就来点实在的,找一些不同场景下的环境描写句子,像批改作业一样,琢磨琢磨它好在哪里,妙在何处,甚至有时候,我们也可以挑挑刺儿,看看能不能换个写法,让它更“带感”。这过程,就像我们几个朋友凑在一起,对着一段文字七嘴八舌地讨论,我说的不一定都对,但你听了,或许就能找到一些属于自己的灵感。
写自然风光,最容易犯的毛病就是堆砌辞藻。什么“阳光明媚,万里无云”,什么“鸟语花香,绿树成荫”,这些词本身没错,但用多了,就成了空洞的口号,读者看了,脑子里一片空白,什么印象都没有。好的自然风光描写,应该是调动读者的所有感官,让他们“身临其境”。
我们先来看一个例子,这是我很喜欢的一位作家笔下的一段关于秋天的描写:
“秋风是冷的,带着一股子干爽的劲儿,卷起地上的落叶,哗啦啦地往前跑。天很高,蓝得有点晃眼,几朵薄得像纸片似的云,慢悠悠地飘着,也不知道要去哪儿。路边的白杨树,叶子差不多都黄透了,风一吹,就簌簌地往下掉,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沙沙响,像踩着了一地碎金。”
我们来给这段话加个“批注”:
如果我们换个写法,会怎么样呢?比如:“秋天来了,天气变冷了,风很大,天很高很蓝,树叶黄了,落了一地。” 这样一对比,高下立判。前者像一幅流动的油画,有声音,有色彩,有温度;后者则像一句天气预报,干巴巴的,毫无美感。
再来看一段关于雨后的描写:
“雨停了,空气里一股子泥腥味,混着青草的香,闻着特别舒坦。屋檐上还滴着水,嘀嗒,嘀嗒,敲在石阶上,声音清脆得像个小姑娘在唱歌。远处的山被洗过一遍,绿得更深了,雾气从山脚升起来,缠缠绕绕的,像给山系上了一条白腰带。”
“批注”时间:
写自然风光,关键在于“观察”。不是走马观花地看,而是用心去看,去听,去闻,去感受。把你感受到的,用你最熟悉的、最贴切的语言表达出来。不要追求华丽的辞藻,而要追求真实的感受和生动的细节。
如果说自然风光是“大场景”,人居环境就是“小舞台”。这个“舞台”的布置,直接关系到故事发生在什么样的“世界”里,也关系到生活在这个“世界”里的人,他们的性格、他们的状态。
我们先来看一个老房子的描写:
“老屋的木门‘吱呀’一声推开,一股子陈年的灰尘味儿混着木头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。客厅里光线很暗,唯一的窗户小得可怜,玻璃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灰,外面透进来的光,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模糊的光斑,能看到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飞舞。墙上糊着的旧报纸有些已经泛黄卷边,露出里面土黄色的泥墙。一张掉了漆的八仙桌靠墙放着,几条长板凳东倒西歪地散在四周,桌腿上还能看到几个深深的牙印,不知道是当年哪个淘气孩子留下的。”
“批注”如下:
这段描写,作者没有用任何一个“破旧”、“古老”之类的词来形容老屋,但读者读完之后,脑海里浮现的,就是一幅活生生的、充满岁月沧桑感的破败老屋的画面。这就是“不着一字,尽得风流”的境界。
我们再来看一个现代都市公寓的描写,对比一下:
“公寓的门是那种智能的,‘嘀’一声就开了。玄关处亮着一盏暖黄色的感应灯,不大,但足够照亮脚下。客厅很开阔,巨大的落地窗把整个城市的夜景都框了进来,远处的高楼大厦闪烁着五彩的霓虹,像一片璀璨的星海。地板擦得一尘不染,能倒映出人的影子。沙发上铺着米白色的羊绒毯,茶几上放着一束新鲜的百合,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薰味道。”
“批注”时间:
通过这两个例子,我们可以看到,不同的生活环境,会营造出完全不同的氛围,也会暗示出生活在其中的人的不同状态。写人居环境,关键在于抓住“特点”,无论是老屋的“破败中有温情”,还是公寓的“精致中带疏离”,把这个“特点”放大,用细节去支撑它,就能写出让人印象深刻的环境描写。
特定场景的环境描写,比如战场、医院、集市、雨夜等等,它的首要任务不是“美”,而是“营造氛围”,并且这种氛围要和场景的情绪基调高度一致。它要像背景音乐一样,一响起,就能抓住人的心,让人立刻明白接下来要发生的故事,大概会是怎样的一种调调。
我们来看一段关于战场的描写,出自一位老兵的回忆:
“那片刚经历完炮火的阵地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硝烟味,还有……一种说不出的、铁锈混合着血腥的甜腥气。地上到处都是弹坑,有的还冒着青烟,焦黑的泥土里,混杂着破碎的钢盔、断裂的枪支,还有……一些辨认不出原样的东西。天空是铅灰色的,低低压着,仿佛随时会塌下来。风里带着哭声,是伤员的呻吟,也是战友的呼唤,一声声,撕心裂肺。”
“批注”如下:
这段描写,没有华丽的辞藻,甚至用词都非常克制,但正是这种克制,才让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力量。它没有直接说“战争很残酷”,但读者读完之后,心里已经被那种残酷的氛围填满了。
我们再来看一个完全不同场景的描写,比如一个热闹的集市:
“还没走近集市,就听见人声鼎沸,像一锅烧开的水。各种吆喝声此起彼伏:‘新鲜的草莓,便宜卖啦!’‘刚出锅的烧饼,热乎着呢!’‘瞧一瞧看一看,走过路过不要错过!’空气中飘着各种食物的香气,有炸油条的焦香,有烤红薯的甜香,还有熟食卤味的浓香。地上湿漉漉的,洒着水,倒映着五颜六色的摊位和来来往往的人影,晃晃悠悠的,像一幅流动的画。”
“批注”时间:
战场的描写是“压抑”的,集市的描写是“热闹”的。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氛围,都是通过调动感官,抓住场景的特点来营造的。写特定场景,一定要先明确这个场景的情绪基调,所有的描写,都要为这个基调服务。
同样一个环境,不同的人去看,感受是完全不一样的。一个刚失恋的人,看到的是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”;一个兴高采烈要去旅游的人,看到的是“落花时节又逢君”。环境描写最好能和人物的内心世界结合起来,做到“情景交融”,这样写出来的环境,才不是孤立存在的,而是故事的一部分,是人物心情的外化。
我们来看同一个黄昏,不同心境下的描写。
第一种,一个心情愉悦的人:
“夕阳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,云彩像被点燃了一样,金灿灿的,边缘还镶着一道细细的金边。微风拂过脸颊,带着一丝丝花草的清香,温柔得像情人的手。路边的野花也开得正艳,红的、黄的、紫的,在夕阳的映照下,显得格外精神。我忍不住哼起了歌,脚步也轻快了许多,感觉整个世界都充满了希望。”
第二种,一个心情低落的人:
“太阳一点一点地往西沉,把天空染成一片暗沉的橘红色,像是要流血的伤口。云彩灰蒙蒙的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风也变得冷飕飕的,吹在脸上,像小刀子一样割得生疼。路边的野花,在夕阳的余晖里,显得无力,苍白,仿佛随时都会凋零。我低着头,拖着沉重的脚步,感觉前面的路一片漆黑,没有尽头。”
我们来对比一下这两段描写:
| 描写元素 | 愉悦心境 | 低落心境 |
| 天空/夕阳 | 温暖的橘红色,像被点燃,镶着金边 | 暗沉的橘红色,像流血的伤口 |
| 云彩 | 金灿灿的 | 灰蒙蒙的,压得人喘不过气 |
| 风 | 带着清香,温柔得像情人的手 | 冷飕飕的,像小刀子割得生疼 |
| 野花 | 开得正艳,格外精神 | 无力,苍白,随时会凋零 |
| 整体感受 | 充满希望,脚步轻快 | 前路漆黑,沉重 |
看到了吗?完全相同的客观景物,因为人物主观情绪的不同,描写出来的景象和给人的感受,也截然相反。这就是“以我观物,故物皆著我之色彩”。环境描写,一定要为人物服务,要写出人物眼中的世界,而不是作者自己的“上帝视角”。当你想让读者感受到角色的快乐时,就让阳光明媚,鸟语花香;当你想让读者感受到角色的悲伤时,就让乌云密布,风雨交加。这种“代入感”,是环境描写的灵魂所在。
当然,有时候也可以反着来,用环境的反差来反衬人物的心情。比如,一个人内心极度悲伤,但外面却阳光明媚,鸟语花香。这种“乐景写哀”,反而更能凸显人物内心的孤独和痛苦。这种手法,难度更高,用好了,会非常出彩。
都是“看别人的”。那我们自己写的时候,该注意些什么呢?这里有几个我自己总结的“土办法”,不一定科学,但还挺管用的。
我想说的是,环境描写没有绝对的“标准答案”。同一个场景,一百个作家写,可能会有一百种不同的写法。重要的不是你用了多少华丽的词藻,也不是你掌握了多少技巧,而是你有没有用自己的真心,去感受,去表达。就像我们开头说的鲁迅先生的百草园,他写的就是他童年最真实、最快乐的记忆,才能打动人。
别怕写得“不好”,就怕“不敢写”。拿起笔,把你眼里的世界,心里的感受,一点点记录下来。慢慢地,你就会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支“画笔”,画出属于你的,独一无二的风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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