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起来,这个念头还挺奇怪的。那天我正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,手指在屏幕上漫无目的地滑动,忽然看到有人问:“有没有小说的第一句话里,带个‘做’字的?” 我当时就愣住了,好像被人从背后轻轻拍了一下。这问题问得……太具体了,也太刁钻了。一个字,就这么孤零零地,被拎出来,放在了小说这个浩瀚宇宙的入口处,问它是否存在。这感觉,有点像在问“大海里有没有一滴水是咸的?”——废话,当然是咸的啊。但转念一想,又没简单。小说的开篇句,那可是作者的“门面”,是精心打磨过的“见面礼”,怎么会随便用一个“做”字呢?这个字,听起来太普通,甚至有点“土气”,带着一股子劳动的、日常的、甚至有点笨拙的味道。它真的能担起开篇的重任吗?
好奇心像只小猫,挠得我心痒痒。我决定自己去找答案。于是,我关掉短视频,打开了我的Kindle,还有书架上那些落了点灰的实体书。我开始一本一本地翻,从那些我倒背如流的经典,到一些刚刚读完的新锐作品,眼睛像雷达一样,专门扫描句子的第一个字,或者前几个字,寻找那个“做”字的踪迹。这个过程,与其说是在寻找答案,不如说是在进行一场有趣的文字寻宝游戏。
在开始寻宝之前,我们得先聊聊这个“做”字本身。它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字?在我看来,“做”字天生就带着一种强烈的烟火气。它不像“爱”、“恨”、“死”、“生”那样,直指人类最核心的情感和终极命题;也不像“风”、“雪”、“夜”、“城”那样,能瞬间勾勒出宏大的背景或氛围。它很“小”,小到只和具体的动作相关联。你“做”饭,你“做”工,你“做”作业,你“做”一个鬼脸。它是一个行动的动词,一个连接主体与客体的桥梁。它不飘,它很稳,稳得像脚下的大地。
一个稳如大地、充满烟火气的“做”字,要如何去承载小说开篇所需要的那个“钩子”呢?小说的第一句话,通常被要求具备一种魔力,它需要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,瞬间激起读者的好奇心,让他们愿意跟着作者走下去。这个“钩子”可能是一个悬念,一个奇特的设定,一个鲜明的形象,或者一种独特的情绪。一个“做”字,它本身并不具备这些特质。它太平淡了,平淡得像一杯白水。用白水做开篇,能行吗?
我的寻宝之旅,就从这里开始了。
我先从自己最熟悉的作家开始。老舍先生的作品里,充满了对市井生活的细致描摹,他的语言朴素、幽默,带着浓浓的京味儿。我想,也许在他的笔下,“做”字能找到一席之地。我翻到《骆驼祥子》,从头开始读。祥子,拉车的,他的人生就是“做”出来的。果然,在第一章里,我找到了它:
“做了洋车夫的便只有两条路:一或是在拉车上拼命,一天连车带人搁在死水里去;二就是蹚到了尽头,认了输。”
看到了吗?就是这个“做”字!它不是以句子的第一个字出现的,但它被放在了句首,起到了一种强调和定义的作用。这句话,没有华丽的辞藻,没有华丽的比喻,就是最直白的陈述。但它立刻就为我们塑造了一个祥子的世界——一个充满艰辛、没有退路的世界。这个“做”字,把祥子的身份和他的宿命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。它告诉我们,祥子不是一个有选择的人,他的身份是“被做”出来的,是被环境和社会“做”出来的。这个“做”字,充满了宿命感和无奈,一下子就把故事的基调定了下来。它不华丽,但力量感十足。
我又想起了一部我非常喜欢的日本小说,是吉本芭娜娜的《厨房》。这部小说的开篇非常特别,第一句话是:
“我可能是死了。因为,这世界对我来说,变得前所未有地透明。”
很遗憾,这里没有“做”字。芭娜娜的开篇总是很轻盈,带着点奇幻和疏离。看来,这条路是走不通了。我把目光转向了另一位我非常推崇的作家,余华。他的作品充满了苦难和荒诞,语言冷峻得像手术刀。我想,在他的笔下,“做”字会不会以一种更残酷的方式出现?
我翻开了《活着》。福贵的一生,就是一部被“做”弄的历史。他被命运“做”,被时代“做”,被身边的人“做”。小说的开篇是:
“我比现在年长十岁的时候,获得了一个游手好闲的职业,去乡间收集民间歌谣。”
依然是“我”开头。看来,大师们似乎对用一个字,尤其是“做”字,来直接开启故事,持一种比较谨慎的态度。他们更喜欢用“我”或者一个更具象的名词来作为故事的入口。这让我有点泄气,但我的寻宝游戏还没结束。也许,在那些不“大师”,但同样优秀的作品里,藏着惊喜。
我开始在一些当代作家的作品里寻找。很快,我就在刘震云的《一句顶一万句》里,找到了一个堪称经典的例子。这本书的开篇,是关于“杨百顺”这个名字的来历:
“杨百顺他爹,杨家庄卖豆腐的,杨百顺七岁那年,爹非要给他改名,说这名字太女性。”
这里也不是以“做”字开头,但整个句子都在围绕着“做”一件事:改名。杨百顺这个名字,不是他自己“做”的,是他爹“做”的。这个“做”字,背后隐藏着父子关系、传统观念、个人命运等一系列复杂的问题。它像一颗种子,埋下了整个故事的矛盾。这个“做”字,是主动的,也是强制的,它代表了父权的力量,也预示了杨百顺一生都在被动地“做”别人,而不是他自己。
经过这么一番搜寻,我发现,直接以“做”字开头的句子,在文学作品中确实非常罕见。它就像一个害羞的演员,总是躲在幕后,很少直接站到舞台的最中央。但是,这并不意味着“做”字在开篇句里没有力量。它只是以一种更巧妙、更隐蔽的方式存在着。
我开始思考,为什么“做”字会这么“害羞”?也许,因为它太“实”了。小说的开篇,有时需要一点“虚”的东西,比如氛围、情绪、哲思。而“做”字,太偏向于具体的行动了。一个行动,需要一个主语,需要一个宾语,它需要一个完整的语境才能成立。而开篇句,往往是孤立的,它需要自己创造语境。
但是,有没有可能,“做”字可以跳出它作为行动动词的范畴呢?比如,它可以引申为一种“状态”?
我想到了一个例子,虽然它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小说,但散文的开篇同样具有启发性。汪曾祺先生的《受戒》开头是:
“明海已经出家四年了。”
这句话里没有“做”字,但它描述的是一种“被做”出来的状态——出家。这个状态,是“明海”自己选择的,也是被环境“做”成的。这个“做”的过程,被作者省略了,只留下了结果。这种留白,反而给了读者更大的想象空间。
再比如,在一些科幻或奇幻小说里,“做”字可能会被赋予更宏大的含义。比如:
“做一个神,是世界上最孤独的事。”
这句话,如果作为某部小说的开篇,会怎么样?它立刻就建立了一个强大的世界观。这里的“做”,不再是简单的做饭、做工,而是一种创造,一种承担,一种选择。它把“做”的意义从一个日常动作,提升到了一个哲学和神学的高度。这个“做”字,充满了力量和悲剧感,它不再是那个土气、笨拙的“做”,而是变成了一个庄严的、神圣的“做”。
你看,“做”字的潜力,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大。它可以是具体的行动,也可以是抽象的状态;它可以指向个体的命运,也可以指向宇宙的法则。关键在于,作者如何去使用它,如何赋予它新的内涵。
一个作者,在构思小说的开篇时,会刻意地去想“我要用一个‘做’字吗”?我的答案是,大概率不会。没有一个作者会像完成填空题一样,去刻意地选择某个字。开篇句的诞生,是一个更复杂、更微妙的过程。它往往是作者在无数次推敲和修改中,自然而然流淌出来的。
但是,如果一个作者最终选择在开篇句里使用“做”字,无论它是在句首,还是在句中,这背后一定有其特殊的意图。这个意图,可能包含以下几种:
为了更直观地展示这些可能性,我试着构思了几个不同类型的小说开篇句,看看“做”字是如何在其中发挥作用的:
| 小说类型 | 开篇句示例 | “做”字的作用分析 |
|---|---|---|
| 现实主义小说 | “做了一辈子裁缝的奶奶,在九十岁那年,决定给自己做最后一件寿衣。” | 通过“做”字,立刻建立起主人公的身份(裁缝)和故事的内核(生命与死亡)。这个“做”,既是职业,也是对一生的总结,充满了宿命感和仪式感。 |
| 悬疑推理小说 | “做完美的犯罪,就像做一道精确到克的甜点,差一点,味道就全变了。” | 这个“做”字,立刻塑造了一个冷静、细致、甚至有些偏执的罪犯形象。它用一个日常的比喻(做甜点),来解释一个极端的行为(完美犯罪),既显得真实,又令人不寒而栗。 |
| 科幻小说 | “他们开始‘做’梦,不是为自己,而是为整个星系编织一个关于未来的幻象。” | 这里的“做”字,被赋予了全新的科幻含义。它不再是简单的做梦,而是一种创造,一种责任。它迅速构建了一个宏大的科幻世界观,充满了想象力和哲学意味。 |
经过这一番寻宝和分析,我好像找到了那个问题的答案。小说第一句话里有“做”字的句子吗?有,但非常少。即使有,它也往往不是以最直接、最孤立的方式出现。它更像一个隐藏在文本深处的密码,需要我们用心去解读。
这个问题的真正意义,或许不在于那个“做”字本身是否存在,而在于它引导我们去思考:一个字,究竟有多大的力量?一个看似平淡无奇的字,如何能在小说的开篇,承担起构建整个世界的重任?
我想,答案是显而易见的。一个字,就像一块砖,一块看似普通的砖。但成千上万块砖,在建筑师的手中,可以建成宏伟的宫殿。同样,一个“做”字,在优秀的作家笔下,也可以撬动整个故事的基石。它可以是行动的号角,可以是命运的枷锁,可以是生活的烟火,也可以是宇宙的法则。
下次当你再读到一部小说的开篇时,不妨多留意一下那些看似普通的字。也许,就在那平淡无奇的字里行间,隐藏着作者最深沉的匠心和最奇妙的构想。就像那个“做”字,它不声不响,却可能已经为你准备好了一整个世界。而我的这场寻宝游戏,也就在这里,自然而然地结束了。窗外的天色,不知不觉暗了下来,我合上书,心里却亮堂了许多。原来,文字的世界,比我想象的要有趣得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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