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年夏天,好像总有个固定的时刻,空气里会突然飘来一股熟悉的、清甜的荷香。说不清具体是哪一天,或许是某个闷热的午后,或许是一场雷阵雨后的傍晚,那股味道就这么悄无声息地钻进鼻腔,整个夏天好像就突然有了着落。对我来说,这股荷香,就是夏天最响亮的“开场白”,而它对应的“上句”,大概就是“又到一年荷花开”了。
说到荷花,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,总是老家村口那片大池塘。那池塘说大不大,说小也不小,方方正正的,像一块被谁遗落在田野里的碧绿镜子。池塘边没有整齐的石栏杆,就是歪歪扭扭的土坡,上面长满了杂草和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野花。但一到夏天,这里就成了我和小伙伴们整个童年的“秘密基地”。
记忆里的夏天总是格外漫长。太阳像个巨大的火球,烤得柏油路都软绵绵的,知了在树上扯着嗓子叫,好像要把整个夏天都喊热。可一走到村口那片池塘边,暑气就好像被隔绝在了外面。水面上吹来的风,带着水汽和泥土的腥气,混着荷叶的清香,一下子就把人从燥热里捞了出来。
那时候的我,最爱做的事就是蹲在池塘边,看那些亭亭玉立的荷花。荷叶挨挨挤挤的,像一把把撑开的绿伞,把水面盖得严严实实。叶子上滚动着晶莹的水珠,风一吹,水珠就在叶心里打滚,忽左忽右,就是不肯掉下来,调皮得很。有时候,会有几只红色的小蜻蜓,颤巍巍地停在最嫩的那片荷叶尖上,翅膀一动不动,仿佛一尊小小的雕塑,构成了一幅我至今都忘不了的“小荷才露尖尖角”的画面。
荷花呢,有的还是花骨朵,鼓鼓囊囊的,像一支支饱蘸了胭脂的毛笔,尖尖的角朝上,蓄满了力量;有的已经完全盛开了,粉嫩的花瓣一层层舒展开来,中间嫩黄色的莲蓬探出头来,上面还点缀着一些细小的、金丝般的花蕊。那粉色,也不是一种死板的粉,而是有层次的,由外到内,从浅粉渐变到深粉,阳光一照,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,美得让人不敢大声呼吸,生怕一口气把它吹跑了。
我常常会摘一片宽大的荷叶,顶在头上当伞,虽然根本遮不住什么阳光,但那种“自给自足”的快乐,是任何玩具都替代不了的。偶尔,我会偷偷折下一朵半开的荷花,插在奶奶家的粗瓷瓶里,满屋子都是清幽的香。奶奶从不责骂我,只是笑着嗔怪我“败家子”,又去厨房给我切个西瓜,说:“快吃,解解暑。”
长大一些,读了些书,才知道荷花这东西,挺有“脾气”的,或者说,挺有“生存哲学”的。它生长的环境,往往是那种别人嫌弃的——淤泥。池塘底部的淤泥,又黑又臭,混着各种腐烂的水草和生物残骸,怎么看都不是什么“高雅”的生长地。可偏偏,荷花就在这样的环境里扎了根,它的根——藕,就深深地扎在淤泥之中,默默地汲取着养分。
我小时候跟着大人去挖过藕,那可真是个力气活。穿着胶皮裤,跳进冰凉的泥水里,用脚去感觉藕的位置,用手顺着根一点点摸索。从那乌黑的、滑腻的淤泥里,掏出来的却是白白胖胖、一节一节的藕,断面上还拉着长长的、晶莹的丝。那时候大人们会说:“这藕断丝连,就是人情世故。”我似懂非懂,只觉得这植物真神奇,能在脏的地方,长出这么干净、这么好吃的果实。
荷花更厉害的是,它“出淤泥而不染,濯清涟而不妖”。这句话课本里学过,但真正理解,还是在无数个蹲在池塘边观察的午后。你看那荷叶,不管下面的泥有多黑,它始终是干干净净的绿色,仿佛有一层天然的“防水涂层”,雨水、露珠落在上面,就像落在荷叶上一样,滚来滚去,带走灰尘,让叶子时刻保持清爽。这可不是什么简单的“不爱干净”,而是一种了不起的自我保护机制,一种在复杂环境中保持本真的智慧。
后来,我渐渐明白,荷花的美,不仅仅在于它外表的清丽,更在于它从淤泥中挣扎而出的生命力,和它身处浊世却能保持洁净的品格。这种美,是有力量的,是能让人静下心来思考的。每次看到荷花,我就会想起那些在困境中依然努力生活、坚守初心的人,他们就像这荷花一样,平凡,却又闪着光。
荷花的美,是看的,也是闻的,更是吃的。老家的夏天,荷花带来的不仅仅是视觉和嗅觉的享受,还有舌尖上的美味。
最常见的就是荷叶粥。清晨,奶奶会去池塘边摘几张新鲜的大荷叶,洗干净了,和小米、大米一起放进锅里煮。煮出来的粥,带着一股淡淡的荷叶清香,米粒熬得软糯粘稠,喝上一碗,从胃里暖到心里,感觉整个夏天的疲惫都被这碗粥给抚平了。我后来自己试着做过几次,却怎么也做不出奶奶的味道,大概是因为,那粥里还煮进了童年的记忆和奶奶的爱吧。
荷花本身也能吃。刚开的花苞,摘下来,把中间的莲蓬去掉,只留花瓣,用糖腌一腌,或者和鸡蛋一起炒,颜色粉嫩,味道清甜。不过,荷花摘了就开不了了,大人们总舍不得摘太多,除非是宴客,才会做上一盘“荷花炒蛋”,算是夏天里的一道时令好菜。
当然,夏天的主角,还是莲蓬和莲子。等到荷花谢了,莲蓬就慢慢成熟了。青绿色的莲蓬,鼓鼓囊囊的,里面藏着一颗颗圆滚滚的莲子。我和小伙伴们会划着小木盆,去池塘里采莲蓬。采回来的莲蓬,用指甲轻轻一掰,剥开翠绿色的外壳,里面就是乳白色的莲子,中间还带着一根嫩绿的莲心。直接吃,莲子是脆的,带着一丝甜味和淡淡的苦涩。奶奶会告诉我们,莲心虽然苦,但能清热解毒,夏天吃最好。她会把莲子剥出来,用针把中间的莲心捅掉,和绿豆、百合一起煮成汤,清甜解暑,是夏天里最好的“天然饮料”。
再深一层,就是藕了。秋天的池塘,挖出来的藕,一节一节的,白白胖胖,孔洞里还沾着泥。奶奶会把藕洗干净,切成片,用开水焯一下,凉拌着吃,清脆爽口;或者和排骨一起炖,炖得汤色奶白,藕炖得粉糯,入口即化,那是冬天里最温暖的慰藉。还有藕粉,用新鲜的藕磨成浆,过滤沉淀,晒干,就成了晶莹剔透的藕粉。用开水一冲,搅成糊状,加点糖桂花,就是一碗香甜顺滑的藕粉羹,是我小时候生病时才能“享受”到的特权。
从荷叶到莲花,从莲蓬到莲藕,荷花把自己的一切都奉献了出来,滋养了一代又一代人的生活。这种“全身都是宝”的奉献精神,也让我对它多了一份敬意。
再往大了说,荷花在中国文化里,还有一个特殊的谐音——“和”。荷花,又称莲花,其“荷”与“和”同音,因此,荷花常常被赋予和谐、和平、和美、和顺的美好寓意。这种文化意蕴,让荷花的美,又多了一层深厚的内涵。
在中国画的题材里,荷花一直是文人墨客的最爱。他们画的不仅仅是荷花的形态,更是荷花的“气韵”。一幅好的荷花图,往往寥寥数笔,却意境深远。有“接天莲叶无穷碧,映日荷花别样红”的壮阔,也有“小荷才露尖尖角,早有蜻蜓立上头”的灵动;有“出淤泥而不染”的高洁,也有“留得残荷听雨声”的禅意。荷花在这些画里,成为了画家们表达情感、寄托理想的一种载体。
在民间,荷花图案也随处可见。新娘的嫁衣上,会有荷花和莲蓬的图案,寓意“早生贵子”;家里的窗帘、被单上,也常有荷花,寓意“和和美美”。就连佛教,也把莲花视为圣花,认为佛教圣者“出五浊恶世,无所污染”,就像莲花出淤泥而不染一样。你看,佛像的底座,很多都是莲花的形状,这大概是对其品格的最高赞誉了。
荷花的美,是立体的。它既是自然的,也是人文的;既是视觉的,也是味觉的;既是童年的,也是文化的。它扎根于最平凡的淤泥,却开出了最高洁的花朵,把清香和美味留给了世界。这种从平凡到卓越,从污浊到洁净的转化,本身就是一种奇迹,一种值得我们每个人学习的生命态度。
又到一年荷花开。我早已离开了那个小村庄,在城市里生活。城市里也有公园,也有人工湖,也种着荷花。但每次看到那些被精心修剪、规整地排列在池塘里的荷花,我总会想起老家村口那片野生的、有些杂乱却充满生机的池塘。那里的荷花,没有人为的雕琢,却有着最原始、最动人的生命力。
夏天又来了,空气里,似乎又飘来了那一缕熟悉的荷香。它像一把钥匙,轻轻一扭,就打开了记忆的闸门,把我带回了那个无忧无虑的童年,带回了那个充满烟火气和人情味的夏天。又到一年荷花开,这“上句”一出口,心里就泛起一阵温柔的涟漪,仿佛整个夏天,都跟着这句话,变得生动而具体起来。
生活就像这池塘,有清波,也有淤泥;有阳光,也有风雨。但只要心中有荷,无论身处何种境地,都能开出属于自己的、洁净而芬芳的花朵。这,或许就是“又到一年荷花开”这句简单的话,给我的,最深刻的启示吧。
虽然我们平时统称它们为“荷花”,但荷花家族的成员可不少,各有各的风姿。随便聊聊几种常见的,也算是给这篇小文增加点“干货”。
当然,还有很多根据花色、株型等分类的品种,比如白色的“玉绣球”,黄色的“黄舞妃”,还有适合缸养的“迷你”荷花等等。每一种荷花,都有它独特的魅力,等待着我们去发现和欣赏。
除了好吃好看,荷花在中医药里,也是一味重要的药材。它的各个部分,几乎都可以入药,这大概就是它“全身都是宝”的另一个体现吧。
当然,是药三分毒,荷花虽然浑身是宝,但也不能随便乱用。如果要用它来调理身体,最好还是咨询一下专业的中医师,根据自身体质来对症下药,这样才能真正发挥它的好处,避免不必要的麻烦。
| 部位 | 性味 | 功效 |
| 荷叶 | 苦、涩,平 | 清热解暑,升发清阳 |
| 莲子 | 甘、涩,平 | 补脾止泻,益肾涩精 |
| 莲心 | 苦,寒 | 清心安神,交通心肾 |
| 藕节 | 甘、涩,平 | 收敛止血,化瘀 |
又到一年荷花开。它不仅仅是一种植物,更是一种记忆,一种文化,一种生活的智慧。它静静地开在池塘里,也开在每一个热爱生活、懂得欣赏的人心里。愿我们都能像荷花一样,无论身处何种境地,都能保持内心的洁净与芬芳,开出属于自己的、最美的花朵。
版权声明:该内容为言词句集网所有,严禁转载、复制、镜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