亲情这东西,说起来挺玄乎的。它不像爱情那样轰轰烈烈,非要个天崩地裂才显得刻骨铭心;也不像友情那样,需要刻意去维系,三天两头小聚一下。亲情更像空气,你平时感觉不到它的存在,可一旦没了,你才发现自己快要窒息了。它就静静地、温吞吞地存在着,渗透在你生命里的每一个缝隙里。
小时候,总觉得爸妈是天。我爸是那种话不多,但行动力超强的人。我记得小时候学骑自行车,他就在后面扶着车后座,一圈又一圈地跟着我跑。我骑得歪歪扭扭,心里又怕又兴奋,回头喊他“爸,你别松手啊!”他闷声应着“嗯”。后来,不知怎么的,我一回头,他人居然不在后面了。我吓得一个趔趄,连人带车摔进了路边的草丛里。膝盖擦破了皮,火辣辣地疼,我坐在地上就哭。结果一抬头,看见他站在不远的路口,双手抱在胸前,脸上没什么表情,就看着我。我当时心里那个气啊,觉得他太狠心了。后来才明白,他那一松,不是不管了,是相信我能自己站起来。他是在教我,人生这条路,他只能扶我一段,剩下的路,得我自己走。
亲情的美,往往就藏在这些不值一提的细节里。我妈就是这方面的“高手”。她从不把“爱”挂在嘴边,但她总能用最朴素的方式让你感觉到那份暖。比如我每次回家,她总会提前问我想吃什么,变戏法似的从厨房里端出一桌子菜。很多菜,都是我小时候爱吃的,现在在外面很少能吃到了。她做的红烧肉,肥而不腻,入口即化;她熬的排骨汤,奶白色的汤里飘着几颗枸杞,喝下去从胃里暖到心里。我总说她“妈,您这手艺是跟谁学的啊?”她总是一边给我夹菜,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:“瞎琢磨呗。”可我知道,那些“瞎琢磨”里,全是时间和爱。
上大学那会儿,我第一次离开家,住宿舍。我妈怕我不会照顾自己,临走前给我塞了一大包东西,从换洗的床单被套,到感冒药、创可贴,甚至连缝衣针都给我备着。我的行李箱被塞得满满当当,拉链都差点拉不上。我当时还嫌她麻烦,觉得我是个大人了,用不着这么操心。后来有一次我半夜发烧,浑身发冷,室友帮我找来药,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,脑子里全是我妈临走时叮嘱我的样子。那一刻,我才突然明白,她的那些“麻烦”,是她能给我的最坚实的后盾。她怕我受委屈,怕我吃不好,怕我生病了没人照顾。她的爱,就像这满箱子的行李,沉甸甸的,压得我有点喘不过气,却又让我无比安心。
说到父爱,很多人会想到“父爱如山”这个词。我觉得这个比喻特别贴切。山,不会说话,但它就在那里,给你依靠,给你安全感。我爸就是这样一个人。他这辈子没说过几句漂亮话,甚至有点“不解风情”。我小时候考了全班第一,兴冲冲地拿着奖状回家给他看,他接过奖状,嗯了一声,就继续看他的报纸了。我当时心里还有点小失落,觉得他不重视。后来我妈偷偷告诉我,那天晚上我爸高兴得睡不着觉,跟邻居王叔叔吹嘘了半宿,说我遗传了他的聪明劲儿。
还有我第一次谈恋爱,那个男生来家里找我。我爸全程没怎么说话,就坐在沙发上,一杯接一杯地喝茶,眼睛时不时地瞟一下那个男生。搞得那个男生紧张得不行,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。后来那个男生跟我分手了,我哭得稀里哗啦的。我爸也没说什么安慰的话,就默默地给我煮了一碗面,卧了两个荷包蛋。他把面推到我面前,说:“吃吧,吃饱了才有力气哭。”我当时就破涕为笑了。现在想想,他那些沉默和“不善言辞”,都是他的“语言”。他用他的方式,告诉我,无论发生什么,他都在。
我工作后,有一次项目搞砸了,被领导骂得狗血淋头,自信心降到谷底。我灰溜溜地回到家,把自己关在房间里。我爸敲门进来,递给我一罐啤酒,说:“喝点吧。”我接过酒,猛灌了几口,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。他坐在我旁边,也打开一罐,慢慢喝着。过了很久,他才说:“人这一辈子,谁还没挨过几骂?重要的是,别被骂趴下,爬起来继续干就行了。”那天晚上,我们爷俩就坐着,喝着廉价的啤酒,谁也没再多说一句。但我知道,他的话,比任何安慰都有力量。
长大离家,和父母之间最直接的连接,大概就是电话了。以前是父母打给我,问我“吃了吗?”“工作累不累?”后来是我打给他们,听他们说“吃了吗?”“工作累不累?”好像问题永远都这么几句,但每次通话,心里都暖暖的。
我印象很深,有一年冬天特别冷,我加班到深夜才回家。一打开家门,就听到我妈的声音:“怎么才回来?饭在锅里热着呢!”我愣了一下,才发现我爸也在客厅,手里拿着电视遥控器,假装在看电视,眼睛却一直盯着我。后来我妈才告诉我,他们知道我最近项目忙,不放心,就坐最早的一班车从老家过来了。怕打扰我工作,就在我小区对面的招待所住着,每天晚上等我回家。那一刻,看着他们略显疲惫的脸,我鼻子一酸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他们总说自己过得很好,让我别担心,可实际上,他们永远在为我操心。他们把对我的牵挂,藏在了每一次“我没事”的电话里,藏在了每一次跨越城市的奔波里。
电话两端的牵挂,有时候也挺让人哭笑不得的。我妈每次打电话,话题最终总能绕到我的“个人问题”上。“隔壁家老王的女儿都生二胎了”“你张阿姨家的儿子,对象是公务员,可稳定了”……每次听到这些,我就头疼,赶紧找借口挂电话。可我知道,她的催促,不是攀比,也不是给我压力,她是怕我一个人在外面孤单。她是怕我生病了没人端茶倒水,是怕我受了委屈没人能说说话。那份牵挂,像一根看不见的线,无论我走多远,都牢牢地系在她心里。
亲情也不是永远都风平浪静的,就像一锅汤,有时候也会“糊锅”。和父母之间,争吵也是常有的事。尤其是青春期,觉得自己长大了,什么都懂了,看他们哪儿哪儿都不顺眼。我妈爱唠叨,我觉得她烦;我爸爱管我,我觉得他专制。我们之间,就像两只刺猬,靠得太近就会互相扎。
我记得有一次,因为晚上几点回家的事,跟我妈大吵了一架。我冲她吼:“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!你能不能别管我!”她愣住了,眼圈一下子就红了。她什么也没说,转身回了房间。那一晚,家里气氛降到了冰点。我躺在床上,辗转反侧,心里又后悔又别扭。第二天早上,我起床的时候,看到餐桌上摆着我爱吃的包子,旁边还有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:“饭在锅里,热着呢,上学路上小心。”看到那张纸条,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。我知道,无论我多么凶狠地伤害她,她对我的爱,永远都不会改变。
后来我长大了,离家越来越远,和父母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,反而越来越珍惜每一次相聚。现在再想起那些争吵,只觉得幼稚又可爱。那些争吵,就像亲情里的调味剂,让这锅汤的味道更复杂,也更醇厚。它让我们明白,亲情不是没有矛盾的完美,而是在矛盾之后,依然会选择理解和原谅。因为我们是家人,血浓于水的羁绊,让我们无法真正地生对方的气太久。
随着时间的流逝,很多东西都会变,但记忆里的家,味道却一直都在。那是妈妈做的饭菜香,是爸爸身上的烟草味,是阳光晒在被子上暖烘烘的味道。这些味道,构成了我对“家”的全部想象。
我外婆家在乡下,小时候我最喜欢暑假去外婆家。外婆的院子里有一棵大枣树,夏天的时候,枣子还没熟,我就天天趴在树下盼着。外婆会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,一边摇着蒲扇,一边给我讲她年轻时候的故事。她的故事很平淡,无非就是怎么种地,怎么照顾孩子,怎么在那个艰苦的年代里把一家人拉扯大。但我听得津津有味,因为那些故事里,有我妈妈的影子,有我自己的根。外婆的手很粗糙,布满了老茧,但她做的枣糕,是我吃过最好吃的。香甜软糯,带着阳光和泥土的味道。
现在外婆年纪大了,记性也差了,有时候会不记得我是谁。但每次我回去,她拉着我的手,还是会说:“我的外孙女又长高了。”她会颤巍巍地走进厨房,想给我做枣糕。虽然她已经做不动了,枣糕的味道也不如从前,但那一刻,我依然觉得无比幸福。因为我知道,那份爱,虽然被时间冲淡了记忆,却从未消失。它就像老房子的地基,看不见,却支撑着我所有的过往和未来。
亲情,大概就是这样。它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,而是由无数个这样细碎的瞬间组成的。它是清晨妈妈递过来的一杯温水,是深夜爸爸留在客厅的那盏灯,是电话里那句“钱够不够花”,是争吵后餐桌上那碗热腾腾的面。它不华丽,甚至有点琐碎,但它真实,温暖,且持久。它像一棵树,在你出生的时候就已经种下,默默地生根、发芽,为你遮风挡雨,直到你长成参天大树。
前几天,我给我妈打电话,闲聊着聊着,她突然说:“你爸最近总念叨你,说你上次说喜欢吃的那家酱骨头,他学会了,等你回来给你做。”电话这头,我拿着手机,不知道该说什么,眼泪就不争气地掉了下来。是啊,无论我们长多大,走多远,在父母眼里,我们永远是那个需要被照顾的孩子。而我们对他们的爱,也永远藏在那些看似不经意的惦记里。
生活还在继续,我们还会为了工作、为了生活而奔波,和父母相聚的时间依然很少。但我知道,无论我身在何方,只要想到家,想到他们,心里就会觉得无比踏实。因为亲情,就是我们永远的港湾,是我们疲惫时可以停靠的岸,是我们漂泊在外时,心中最温暖的灯塔。
就像汪曾祺先生在《家人闲坐,灯火可亲》里写的那样:“家人闲坐,灯火可亲。”这大概就是亲情最美好的样子吧。不需要多么富丽堂皇,只需要一盏灯,一家人,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起,就是最大的幸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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