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这东西,真怪。活到一把年纪,见的人多了,经的事杂了,脑子里最常冒出来的,偏偏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,而是些零碎的、发着旧光的小事。就像老房子的犄角旮旯里,不经意间翻出来一颗玻璃弹珠,滚圆,透亮,里面封着一整个夏天的阳光。童年,大概就是那颗弹珠吧。我们总以为它早就丢了,可某个午后,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它就骨碌碌地滚到了脚边,让你愣在原地,半天回不过神。
说到夏天,第一个蹦出来的念头,永远是那没完没了的蝉鸣。那时候的夏天,好像特别漫长,长得能把一个孩子的耐心都磨光。太阳毒辣辣地烤着柏油路,空气里都是烫乎乎的味道。可我们不怕,因为口袋里总有几毛钱,可以换来一根冰棍。
冰棍车是那种老式的木头推车,车斗里垫着厚厚的棉被,打开来,一股混合着奶油和香精的冷气就扑面而来。卖冰棍的阿姨总是笑眯眯的,掀开棉被,里面是整整齐齐码着的冰棍,有赤豆的、奶油的、桔子的。我最爱的是那种冰冻的橘子水,用一根小小的木棍插着,剥开薄薄的玻璃纸,咬一口,冰碴子在嘴里“咯吱咯吱”地响,那股酸甜冰凉的感觉,从舌尖一路滑到心底,把所有暑气都给浇灭了。
我们攥着冰棍,在巷子里疯跑。汗水和融化的冰棍水混在一起,顺着下巴、手腕往下淌,在T恤上洇出深色的印记。谁也顾不上擦,只顾着比赛谁跑得快,谁手里的冰棍化得慢。有时候,不小心撞到了人,冰棍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看着那洁白的躯体沾满了灰,心疼得要命,可哭过之后,又会因为分到了半块别人没化的冰棍而破涕为笑。那时候的快乐,就是这么简单,一根冰棍,就能撑起一个下午的欢声笑语。
夏天不光有烈日,还有突如其来的雷阵雨。前一秒还是晴空万里,后一秒就乌云密布,豆大的雨点“噼里啪啦”地砸下来。我们这些“小皮猴”最讨厌下雨,因为不能出门疯玩了。可雨一停,世界好像被重新洗过一遍,空气里都是青草和泥土的腥甜味,这时候,快乐又悄悄地回来了。
雨后的地面湿漉漉的,踩上去软绵绵的,最适合捏泥巴了。我们蹲在墙角,捧起一把带着水汽的黑泥,揉啊揉,揉得黏黏的,小心翼翼地捏出小汽车、小碗,甚至是“孙悟空的金箍棒”。有时候还会比赛谁的泥巴弹射得远,用拇指和食指一捏,“啪”的一声,泥巴团就飞出去老远,在墙上留一个湿湿的印记。如果谁不小心被泥巴溅到了脸上,那准会引发一阵哄堂大笑。
除了泥巴,纸飞机也是雨后的一大乐趣。从作业本或者旧报纸上撕下一页,三两下折成飞机,用力地往前一掷。看着自己的飞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轻盈地落地,那成就感,不亚于现在完成一个重大项目。我们还会比赛谁的飞机飞得远、飞得稳,输了的人,就得去捡飞机,或者把飞机让给别人再飞一次。那时候的纸飞机,载着我们对天空最朴素的向往,飞得不高,却飞进了心里最柔软的地方。
如果说夏天的快乐是奔放的,那傍晚的快乐,就是温暖的。那时候,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开始冒烟,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味。我们这些在外面疯了一天的孩子,被这香味一勾,就乖乖地回家了。
我最喜欢待的地方是奶奶家的厨房。那是一个小小的、有点昏暗的空间,但总是充满了人间烟火气。奶奶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,在灶台前忙碌。她一边炒菜,一边用方言唠叨:“慢点跑,当心摔着!今天有你爱吃的红烧肉!”锅里的“滋啦滋啦”声,油锅里翻滚的葱花,还有那股浓郁到让人流口肉的酱香,构成了童年最安心的背景音。
我常常搬个小板凳,坐在厨房门口,托着腮帮子看着奶奶忙活。看她把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在锅里煎出金黄,看她倒入酱油,肉块瞬间变得油亮亮的,再倒入热水,盖上锅盖,任由“咕嘟咕嘟”的声音在小小的厨房里回荡。不一会儿,那股肉香就飘满了整个屋子,馋得我直咽口水。奶奶总会笑着说:“小馋猫,快去洗手,准备吃饭了!”那一盘红烧肉,配上奶奶亲手种的青菜,就是世界上最美味的佳肴。奶奶的唠叨,听起来有点烦,可现在想想,那都是最动听的牵挂。
夏天的夜晚,最舒服的事,莫过于搬张凉床到院子里,躺在上面看星星。那时候的夜空,星星特别多,一闪一闪的,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。没有城市的灯光污染,银河清晰可见,像一条淡淡的光带横跨天际。
爷爷总是躺在我的旁边,手里摇着一把蒲扇,一下一下,扇走了蚊虫,也送来了凉风。他一边扇扇子,一边给我讲故事。讲牛郎织女,讲嫦娥奔月,讲那些我听了一遍又一遍,却永远也听不厌的古老传说。他的声音很慢,带着浓浓的乡音,在安静的夜里,显得格外清晰。
我常常听着听着就睡着了,在蒲扇的微风里,在爷爷的故事里,在满天的星光里。有时候半夜醒来,发现身上多了条薄被,爷爷还在旁边坐着,手里的蒲扇没有停。我问:“爷爷,你怎么还不睡?”他会笑着说:“等你睡踏实了,爷爷再睡。”那时候不懂,只觉得爷爷真好,他的蒲扇,扇出了一个清凉的童年,也扇出了我最初的梦想——想去看看天上的星星到底有多亮,月亮上是不是真的有嫦娥和玉兔。
童年不全是玩乐,还有那段坐在教室里的时光。教室不大,光线总是有点暗,木质的课桌椅被磨得光滑发亮。黑板上,老师用白色的粉笔“吱吱呀呀”地写着字,粉笔末簌簌地落下,在阳光里飞舞,像一场小小的雪。
我最喜欢的是课间十分钟。和同桌趴在桌子上,说着只有我们才懂的悄悄话。有时候会传个小纸条,上面画着鬼脸,写着“放学别走”。如果上课偷吃零食,会把零食藏在抽屉最里面,趁老师转身,飞快地塞进嘴里,装作认真听讲的样子。如果被老师发现了,那准会有一场“暴风雨”,可下次,还是会忍不住。
印象最深的是同桌的橡皮。那是一块印着小熊图案的粉色橡皮,又香又软。我常常忘记带橡皮,就会伸手去借:“喂,橡皮用一下。”同桌总会把那块小熊橡皮推过来一半,自己用剩下的一半。有时候,橡皮用得太狠,中间断开了,我们还会用小刀把它重新粘起来。那块小小的橡皮,不仅擦去了写错的字,也擦去了我们之间的小别扭,留下了最纯真的友谊。那时候的友谊,就是这么简单,一块橡皮,半块饼干,就能成为最好的朋友。
春天和秋天,是乡间小路最美的季节。路的两边,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。红的、黄的、紫的,星星点点,像给小路镶上了彩色的边框。我们上学路上,总会弯腰摘上几朵,用野草编成花环,戴在头上,觉得自己就是森林里的小公主。
外婆的院子里,也种满了花。但她最喜欢的,是角落里的一丛蒲草。到了夏天,蒲草会抽出长长的、毛茸茸的花穗,风一吹,就像无数根小旗子在飘扬。外婆会采下一些蒲草,坐在门口的板凳上,用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,编成一个个小巧的蒲团、蒲扇,还有给我们装零钱的蒲草包。
我常常搬个小板凳,坐在外婆身边,看她编蒲草。她的手指灵活地在蒲草间穿梭,不一会儿,一个精致的蒲团就编好了。我学着她的样子,可蒲草总是不听话,不是断了,就是编歪了。外婆从不嫌我笨,反而笑着夸我:“我们家囡囡真聪明,一学就会。”她会把她编好的东西送给我,那个装着几毛钱的蒲草包,我宝贝得不得了,每天上学都揣在兜里,生怕丢了。外婆的蒲草,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,那是童年里最质朴的味道。
冬天的夜晚,外面寒风呼啸,家里却暖洋洋的。我最喜欢做的事,是搬个小板凳,坐在妈妈的脚边,听她织毛衣。妈妈坐在沙发上,腿上摊着一件没织完的毛衣,两根长长的毛衣针在她手里飞快地穿梭,发出“嗒嗒嗒”的声音,像一首轻快的歌。
旁边,那台老式的收音机里,正播放着邓丽君的歌。“甜蜜蜜,你笑得甜蜜蜜,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……”妈妈跟着轻轻哼唱,她的手很稳,毛衣针在她的手下,变成了一行行整齐的针脚,慢慢地,一件温暖的毛衣就成型了。我靠在她的腿边,闻着毛线淡淡的羊毛味,听着那温柔的歌声,觉得心里特别踏实。
有时候,我会拿起一件没织好的毛衣,学着妈妈的样子,用两根竹筷去织,结果当然是织得一团糟。妈妈也不生气,笑着把我的“杰作”拿过去,拆掉,重新开始。她说:“慢慢来,心急吃不了热豆腐。”那件妈妈亲手织的毛衣,穿了又穿,袖口都磨出了毛边,可我一直舍不得扔。因为那上面,不仅有妈妈的爱,还有那个冬夜,收音机里传来的,最温暖的歌声。
小时候,爸爸的自行车是我最爱的“坐骑”。每天清晨,爸爸都会用自行车送我上学。天刚蒙蒙亮,空气里带着一股清新的凉意,路边的草叶上,还挂着晶莹的露珠,像一颗颗珍珠。
我坐在自行车后座上,抱着爸爸的腰,把脸贴在他的背上,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肥皂味。爸爸的背宽宽的,很暖和。他骑得不快,但很稳,一路上,他会给我讲一些有趣的事,比天看到了什么新闻,路上遇到了什么好玩的事。我有时候会打瞌睡,迷迷糊糊中,感觉自行车在平稳地前行,一点也不用担心会摔下来。
到了学校门口,爸爸会停下车,摸摸我的头说:“去吧,听老师话,放学爸爸来接你。”看着我背着小书包,一蹦一跳地跑进校门,他才骑车离开。那时候,我觉得爸爸的自行车,就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堡垒,无论外面的世界有多大,只要坐在他的自行车后座,我就什么都不怕。清晨的露珠,爸爸的背影,构成了童年里最温暖的画面。
这些零碎的片段,像一颗颗散落的珍珠,串起了我的童年。它们或许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,却充满了最真实、最质朴的快乐。我们都长大了,离开了那个小村庄,去了更远的地方。可每当夜深人静,这些记忆就会悄悄地浮现在脑海里,像一盏温暖的灯,照亮我们前行的路。童年,再也回不去了,但它留下的这些美好,会永远地留在心里,成为我们疲惫时,最柔软的港湾。
| 回忆片段 | 核心意象 | 感官体验 |
| 夏日午后 | 冰棍、蝉鸣 | 甜味、冰凉、喧嚣 |
| 雨后游戏 | 泥巴、纸飞机 | 湿润、泥土香、飞翔感 |
| 家庭温暖 | 奶奶的红烧肉、爷爷的故事 | 香味、声音、安全感 |
版权声明:该内容为言词句集网所有,严禁转载、复制、镜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