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风，带着点初融的雪意，吹在脸上，不再是冬天那种割人的寒，而是湿漉漉的、带着泥土腥气的暖。我伸了个懒腰，骨头缝里发出几声细微的“咔哒”声，像是对冬天最后一点不情愿的告别。桌上那盆养了快一年的绿萝，不知什么时候，悄悄从枝节处冒出了米粒大小的新芽，嫩得能掐出水来。就是这样一个寻常的清晨，脑子里毫无来由地蹦出一句诗，像老电影里一闪而过的镜头，清晰又突兀：“爆竹声中一岁除”。紧接着，下一句自然而然地就跟着来了：“又是一年春来到”。这两句，像一对老朋友，手拉手地站在我面前，一个辞旧，一个迎新，把时光的流转说得如此简单，又如此真切。
说实话，“爆竹声中一岁除”，这七个字，对我来说，几乎等同于“过年”这个概念。它不是一句诗，它是一个声音，一种味道，一整个热闹的、喧嚣的、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场景。小时候过年，最期待的就是这个。那时候还没什么环保概念，大年三十的晚上，家家户户都会把攒了一年的鞭炮拿出来，从挂在大门口的“二踢脚”，到小孩子手里攥着的“小金鱼”、“窜天猴”，整个村子，不，是整个世界，都沉浸在“噼里啪啦”的交响乐里。
我记得我家那扇老木门，红色的油漆有些斑驳，门上贴着年画里胖娃娃一样的“福”字。父亲会小心翼翼地把一挂长长的“大地红”挂在门框上，用一根香，点燃了引线。他会一把把我拉到身后，用宽厚的手掌捂住我的耳朵。那感觉，又害怕又兴奋。捂住耳朵，外面的声音就闷闷的，像隔着一层水，但那股震得人胸口发麻的冲击力，还是能清晰地感受到。紧接着，“嘭——啪！”一声巨响，火光一闪，红色的纸屑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下来，带着一股硫磺的、呛人的好闻的气味。那一刻，旧的一年，就在这声巨响里，被彻底“除”去了。
后来长大了，城市里禁放烟花爆竹，过年也安静了不少。那种“爆竹声中”的盛景，渐渐成了记忆里的回响。但奇怪的是，每到岁末年初，心里还是会不自觉地期待那一声响。它不仅仅是一种仪式，更像是一种信号，一种宣告。它告诉你：嘿，别再为去年的烦恼纠结了，不管你准备好了没有，新的一年，就这么不容分说地来了。那种“除”，是彻底的，是决绝的，把所有的不如意、所有的不开心，都随着那声巨响，炸得粉碎，清空，好让“春”有足够的空间，满满当当地住进来。
如果说“爆竹声中一岁除”是充满动感的、带着点仪式感的告别，“又是一年春来到”就是温柔的、充满希望的迎接。这两句连在一起，完美地诠释了时间最本质的规律：告别与重逢，终结与新生。
我总觉得，春天是个特别“实在”的季节。它不像秋天那样带着萧瑟的伤感，也不像夏天那样热烈得让人有些疲惫。春天，就是“来”了。它不跟你讲大道理，也不跟你玩什么玄乎的。它就是用最朴素的方式告诉你：你看，树绿了，花开了，天暖了，草发芽了，一切都重新开始了。
楼下的那棵老槐树，去年冬天光秃秃的枝桠，像一只只向天空求索的手，显得有些孤寂。但只要春天一到，你几乎能听到它“噼里啪啦”往上冒芽的声音。那些嫩芽，起初是鹅黄色的，像一层薄薄的绒，包裹着枝干。没过几天，就舒展开来，变成嫩绿色的小叶片，在阳光下闪着光。风一吹，满树都在轻轻摇曳，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，那不是风声，那是春天在呼吸。
还有小区里的花坛。冬天里，它们只是一堆堆枯黄的草，看着有些凄凉。但一场春雨过后，那些枯黄的草丛里，就会冒出星星点点的绿意。迎春花、桃花、杏花、樱花……你方唱罢我登场，像一场盛大的演出，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彩色。你走在路上，闻着空气里甜甜的、香香的味道，看着眼前这幅生机勃勃的画卷，心里所有的阴霾，好像都被这“春来到”的气息给冲散了。
这种“来”，是势不可挡的。它不管你经历了怎样一个漫长的、寒冷的冬天，不管你的心里还积攒了多少冰霜。它只是来，带着它全部的温柔和力量，把一切都重新唤醒。这是一种最原始、最强大的生命力，它让我们相信，无论过去多么糟糕，未来总会有新的希望，就像春天，总会如期而至。
这两句诗，虽然简单，但细细品味，里面藏着太多的人情和时光。它不仅仅是季节的更替，更是生活的流转，是情感的寄托。
“一岁除”，除的不仅仅是时间，还有我们身上背负的疲惫、遗憾和执念。一年的辛劳，一年的奔波，一年的喜怒哀乐，都在那声爆竹里，烟消云散。这是一种心理上的“断舍离”，让我们能轻装上阵，去迎接新的一年。就像我们过年大扫除一样，把屋子打扫干净，把旧物清理出去，心里也跟着亮堂了。
而“春来到”，来的也不仅仅是季节，更是我们对未来的期盼，对生活的热爱。它像一个充满活力的少年，带着无限的活力和可能性，跑到我们面前，拍拍我们的肩膀说：“嘿，别发呆了，走，我们一起去外面玩！”它让我们重新找回好奇心，去发现身边那些被我们忽略的美好。比如，墙角那株不起眼的小草，比如，清晨枝头那只叽叽喳喳的麻雀，比如，阳光下母亲脸上那欣慰的笑容。
我常常想，为什么这两句诗能如此深入人心？大概是因为它说出了我们每个人心中最朴素、最真实的愿望。我们都希望旧的不快能够“除”去，都希望新的美好能够“来”到。这是一种集体的无意识，一种刻在我们文化基因里的期盼。它简单，直接，却充满了力量。
城市里的“爆竹声”越来越少了。环保、安全，这些理由都无可厚非。但少了那声辞旧的巨响，我们的“一岁除”，似乎也少了一种仪式感。我们该用什么来标志旧的一年过去，新的一年到来呢？
我想，仪式感未必非得是宏大的、喧闹的。它也可以是安静的、私人的。比如，在年末的最后一天，关掉手机，泡一杯热茶，静静地坐在窗前，回顾这一年的点点滴滴。把那些开心的事、难过的事、遗憾的事、成就的事，都在脑子里过一遍，在心里默默地对它们说声“再见”。这，就是一种“除”。
或者，拿出一个本子，写下这一年的写在最后：也写下新一年的计划。不用太宏大，可以是“今年要多陪陪父母”，可以是“要学会做一道新菜”，可以是“要坚持跑步”。把那些对未来的期盼，一笔一划地写下来，这，就是一种“迎”。
甚至，只是和家人朋友吃一顿简单的晚餐，聊聊天，分享彼此的过去和未来。在温暖的灯光下，在熟悉的笑声里，旧的一年悄然离去，新的一年悄然而至。这，也是一种充满人情味的“除旧迎新”。
“爆竹声中一岁除，又是一年春来到”这两句诗，给我们的，更多的是一种心境。它告诉我们，无论外界如何变化，我们都可以在自己的内心，为自己举行一场仪式，告别过去，拥抱未来。因为春天，永远不会缺席。它就在我们心里，只要我们愿意相信，愿意期待，它就会“来到”。
窗外的风，又吹了进来，带着更明显的暖意。我看着桌上那盆绿萝，新芽已经舒展开来，变成了两片嫩绿的小叶子，在阳光下，闪着晶莹的光。我想，春天，真的快来了。而新的一年，也一定，会像这春天一样，充满希望，充满生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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