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前逛街，在远离闹市的街边一隅看见，一位大叔在那里支起一方小桌，那位大叔端坐在桌前，右手握笔，左手指尖轻轻压住宣纸边沿，落笔，一摁、一拖……便生出一个个或遒劲或飘逸的汉字来。写好一帧，与对面牵纸的人一同轻轻托起移步至墙根，放下，两头各用一颗石子压住，又去写另外一帧，不到10分钟，一副对联就写好了——上联：瑞气满神州青山不老，下联：梅花点点笑迎丰收年，横批：春回大地。
围观的人们不禁鼓掌称赞。
看到这一幕，父亲年年伏案为乡邻写春联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。
那些年，过完小年，父亲就开始为写春联做准备。他把收在箱底的毛笔、砚台拿出来清洗干净，去商店买十来张大红纸和大瓶的墨汁，再买一小瓶黄颜料。墨汁写字、颜料勾边，勾上边的字呈现出立体感的美，整副春联贴上去更加醒目好看。然后，陆续有亲戚邻里拿着大红纸来请父亲帮写春联了，父亲要一直写到大年三十的早上。
家里的小饭桌收拾干净，找来两张旧报纸铺上去，便是父亲的案几。
首先，父亲要把整张大红纸按一定宽度裁好，再根据需要的长度，用煮熟的米饭粒用手捻融，将红纸粘连，父亲说用饭粘既结实又干爽，用浆糊的话水分过多，粘接处会变得湿软，纸的颜色会往外洇，写上去的字也不成形。纸粘好后，又将它上下、左右分别对折留出边距，然后按对联的字数均分折成米字格痕印。一切准备就绪，接下来就是展纸落笔了。
若是天冷，母亲会早早烧好旺旺的一盆炭火给父亲搁在桌子底下。父亲把折好印痕的大红纸在桌面依次展开，开始他一年当中最庄严、最神圣的工作。
父亲写好开头两个字之后会把我叫过去，我的任务是在前头牵纸，父亲每写好一个字，我牵着纸往后退一步。
写好一联，父女俩一人端着一头小心翼翼地将它移到一旁的地上去平放，用备好的小瓦片压住四个角，不让它被风吹翻。
父亲的字笃定、有力、连贯，一点、一竖、一撇、一捺……笔笔刚柔有致。那时我不懂何为书法，更不懂欣赏父亲的毛笔字，只觉着牵纸好玩，但做久了，又待不住，总想着开溜。
父亲总是先帮亲戚邻里，看着他们一个个高高兴兴拿着对联走了，才着手写自己家的，所以我们家的春联总是贴得很晚。
记得我刚成家那两年，住的是厂里分给的小半间平房，没有厨房，吃饭都去厂里的食堂。有了女儿后，母亲来帮我带孩子，连个正经睡觉的地方都没有。我跟厂工会打报告，请求临时搭间小厨房，也好能铺一张床给母亲，工会答应了。一个星期后，盖上了油毛毡的小厨房终于落成，我与母亲自然欢天喜地。在老家的父亲得知后，特地去买大红纸写了副对联送来，大大气气的一副九字对联顿时让小毡房蓬荜生辉。
父亲给我们讲过不少有关对联的知识和讲究，比如读对联要从右往左读，右边是上联左边是下联，贴对联的时候一定不能贴错了，不然要闹笑话；比如对联按字数分有五字联、七字联、九字联和十一字联等。要是在解放前，像我们家这样的小门小户只能贴五字联，中等人家贴七字或九字联，能贴十一字联的是那种高门大户。父亲说，就是没读过书的，只要数数门上对联的字数就懂得这户人家是贫贱还是富贵，社会地位也由此划分。现在这些陈规偏见早被彻底打破，只依主人喜好，大门一般贴宽而长的，小门就贴短而窄的；一户人家总有一个大门和几个小门（或者房间门），所以总要写一两副长联，其余就是短联。像我们家，虽然房子不是高大气派的那种，但是贴大门的肯定是十一字联，侧门以及几个房间门是七字联，一个小门，贴的也是七字联，看上去有种浑然大气的感觉。
父亲骨子里有股文人的清高气质，他写的对联都是关于河山、时光、感恩之类，要不就是敦促子女好好读书、诚恳做人的内容。看联识人，许多老辈人都赏识父亲的文笔，更钦佩他的思想和家风，在海子坝，父亲是备受乡邻们尊重的人。
这篇文章写到一半，感觉有些困顿，便躺了一会，不想在梦里见到了父亲，我已经很久都没梦到过父亲了。梦里，我与儿时好友结伴回家过年，推门进家，望见父亲一个人正在堂屋写春联，见到我，父亲说的第一句话便是：“丫头，来，给爹牵纸。”
从梦中醒来的我却两手空空——对联不在，父亲也不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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