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天一到,院子里那几盆菊花就悄悄地鼓起了骨朵,像一群害羞的小姑娘,躲在绿叶后面探头探脑。我每天清晨都要去看看它们,盼着它们快点开放。有时候蹲在那里一看就是半个钟头,连露水打湿了裤脚都不知道。邻居张大爷路过时总会笑着说:"你这孩子,比我还惦记这些花儿呢!"我哪是在看花,分明是在等一场秋天的约会。
说起菊花,脑子里最先冒出来的总是那句"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"。陶渊明笔下的菊花,不是供在案头的摆设,而是长在篱笆边的老朋友。去年深秋去庐山,特意绕到当年陶公种菊的地方,果然看见几丛野菊开得正欢,花瓣上还沾着山间的雾气。当地老乡说,这些菊花年年开,比村里老人的岁数还大呢。
宋代文人最爱菊花。李清照写"帘卷西风,人比黄花瘦",把菊花比作思念的刻度;而苏轼的"荷尽已无擎雨盖,菊残犹有傲霜枝"又把菊花写成了秋天的斗士。有次在博物馆看到一幅宋代菊画,画上题诗"宁可枝头抱香死,何曾吹落北风中",突然就懂了为什么古人总说菊花有骨气。
小时候赏菊,只觉得颜色好看。黄的像蜜糖,白的像雪团,紫的像葡萄。后来跟园艺师傅学艺,才知道菊花有多讲究:瓣型有丝、匙、管、针之分,花型有牡丹型、莲座型、飞舞型之别。最神奇的是"十丈珠帘"那种,细长的花瓣垂下来,真像千万串水晶帘子。
再长大些,赏菊就变成了读人。公园里那些养菊的老人,每人都有几手绝活。王大爷养的"绿云"花瓣像翡翠,他说养花要"三分管七分放";李奶奶种的"墨荷"花色如墨,她总说"花要和人一样,经得起折腾"。去年冬天特别冷,我担心这些菊花冻死,结果王大爷笑着说:"菊花就这点好,越是冷天,开得越精神。"
现在赏菊,常常会想起些往事。看到"帅旗"那种红白相间的菊花,就想起小时候奶奶蒸的花糕;闻到菊花的清香,就想起中学时教室窗外的几盆黄菊。有次在杭州植物园看到一整片"西湖柳月",粉白的花瓣在阳光下泛着光,突然就想起多年前和初恋女友在西湖边散步的情景。原来赏菊赏到是在看自己的影子啊。
真正懂菊花的人,都知道赏菊要"三看":看晨、看午、看暮。清晨的菊花带着露水,最是娇嫩;午后的菊花在阳光下舒展,颜色最正;黄昏的菊花被暮色笼罩,又别有一番韵味。有次在南京的菊花展,特意等到闭馆前才进去,发现月光下的菊花像一个个小精灵,连影子都在墙上跳舞。
菊花最有意思的是"变脸"。同一盆菊花,早上看是鹅黄色,中午就变成了金黄色,傍晚又变成了橙红色。园艺师傅说这是因为花瓣里的花青素在光照下会发生变化。去年我特意做了记录,发现"贵妃醉酒"这个品种,从早到晚能变出五种颜色,比变色龙还神奇。
养菊的人都知道,菊花会"说话"。花瓣舒展得开,说明心情好;花瓣耷拉着,可能是渴了;如果整盆花都蔫了,那肯定是根有问题。有次出差一周,回来发现菊花全蔫了,赶紧浇水,第二天早上看,它们又精神抖擞的,好像在说:"我们没事,就是想你了。"
菊花不仅能看,还能吃。小时候奶奶总用菊花蒸糕,把新鲜花瓣拌在糯米粉里,蒸出来的糕点带着清香。后来在苏州吃到菊花糖,花瓣脆生生地含在嘴里,甜中带着微苦,突然就懂了为什么古人说"菊花香,宜人老"。
不同品种的菊花味道也不一样。杭白菊清甜,适合泡茶;贡菊微苦,清热解毒;而野菊香气最浓,用来酿酒最合适。去年秋天在徽州,跟着老乡学酿菊花酒,把新鲜花瓣和糯米一起发酵,三个月后开坛,那香气能把人醉倒。喝一口,唇齿留香,连梦里都是菊花的味道。
最难忘的是北京的菊花火锅。深秋时节,在老字号饭馆点一锅菊花锅,清汤底涮羊肉,最后放几朵新鲜菊花,肉香混着花香,简直是人间至味。服务员说,这种吃法始于清代,当年慈禧太后最爱。现在想想,古人真会享受,把秋天的精华都浓缩在了这一锅里。
菊花最让人敬佩的是它的性格。别的花秋天就谢了,偏要在寒霜里开花。去年立冬那天,下着小雪,我特意去公园看菊花,发现它们开得正艳,花瓣上还沾着雪花,像戴了顶小帽子。保洁阿姨说:"这些菊花啊,越冷越精神,有时候下雪天开得最好看。"
养菊多年,渐渐明白菊花教会我的事。它不争不抢,该开花时开花,该落叶时落叶;它不畏严寒,越是艰难越坚强。有年冬天特别冷,我以为院子里的菊花都冻死了,开春一看,它们又从土里钻出来,还开了几朵小花。那一刻突然就懂了什么叫"野火烧不尽,春风吹又生"。
现在每当我遇到困难,就会想起那些菊花。它们不会说话,却用行动告诉我:生命就该这样,不管环境多恶劣,都要努力绽放。就像老花匠说的:"菊花就像人,经得起折腾,才活得精彩。"
每年深秋,我都会约上三五好友去赏菊。有时候去公园,有时候去花展,有时候干脆就在自家小院。摆上茶几,泡一壶菊花茶,边喝边聊,看阳光透过花瓣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朋友们说,这样的聚会比去餐厅有意思多了,因为菊花是最好的陪客。
赏菊最好的时间是清晨。那时候露水未干,菊花带着晶莹的水珠,空气里都是清香。我常带着相机去拍菊花,发现镜头下的菊花和肉眼看到的不一样。放大了看,花瓣上的纹路像指纹,每朵花都是独一无二的。有次拍"十丈珠帘",照片洗出来后,朋友们都说像瀑布一样壮观。
去年重阳节,带着孩子去郊区赏菊。小朋友第一次见到这么多菊花,兴奋得跑来跑去。我教他认识不同品种,告诉他菊花的故事。夕阳西下时,我们坐在菊花丛中,孩子突然说:"爸爸,菊花真勇敢,天这么冷还开花。"那一刻,我觉得把这份美好传递下去,比什么都重要。
赏菊不需要什么理由。就像现在,我坐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那几盆菊花,突然就觉得心里很平静。它们不说话,却给了我最好的陪伴。或许这就是菊花的魔力,在喧嚣的世界里,给你一片宁静的角落。
秋天还会再来,菊花也会年年开。而我,会一直在这里,等着与这场秋日最美的邂逅。
| 菊花品种 | 特点 | 赏菊时节 |
| 帅旗 | 红白相间,花瓣如丝 | 深秋至初冬 |
| 绿云 | 花瓣翡翠色,层层叠叠 | 中秋前后 |
| 西湖柳月 | 粉白花瓣,形如柳叶 | 霜降时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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